真空气候

第十一章:熔丝与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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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从黑伞的伞尖成串地砸在泥泞的水泥台阶上。

两名便装随员停在水泥台下,手里的黑色手提箱亮着微弱的绿灯,冷风将两人的风衣下摆扯得噼啪作响。周和横着那柄生锈的防爆扳手挡在帐篷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呼出的白汽混着江上的冷雾,像一头被逼到死角的护崽老兽。

“小秦专员,”周和咧嘴笑得极难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怎么着,大半夜带着兵,跑到防汛工地上来抓劳保违规了?”

秦雪没有看周和,甚至没有看那柄随时可能砸下来的管钳。

她撑着伞,脚步很稳地跨过泥水,走到帐篷门帘前半步停下。

防爆灯刺眼的白光从帐篷破缝里漏出来,映亮了她微湿的眼睫毛。她的目光穿过周和的腋下,落在了那块巴掌大的工控机屏幕上。

屏幕里,第三个带有尖锐对称凹坑的脉冲刚刚划过中线。

那条曲线并不平滑,上面甚至带着长江水汽和地底杂散电流形成的微小毛刺。可那条波形两端的斜率,以及那道横贯底部的负向尖峰,像一枚生锈的铁钉,扎进了秦雪的太阳穴。

她在北京的绝密简报里见过类似的曲率。

那些散落在全国顶尖实验室里的毛刺,原来全在同一个二十七秒的节拍上。

“周总工,”秦雪终于开口,声音在风雨里有些轻微的发紧,但语调依然维持着办公室里的平稳,“您没办带电作业交叉跨越安全许可,也没在省调度系统报备。按照国家电网安规,这是特大违章。”

“违章?老子在长江边上架线的时候,你还没上初中呢!”周和唾沫星子喷在雨幕里,“老子接的是接地线!泄放的是残留静电!只要在一点整送电前拆掉,碰不着主网一根毫毛!”

“碰不着主网?”

秦雪收起了伞,雨水瞬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一步跨进狭窄憋闷的帐篷,鞋底的泥水在干稻草上踩出粗重的声响。

她蹲下身,目光落在接地刀闸箱底座被强行剥开的铜缆上,又看了看那台用绝缘胶布捆着的采样盒,语气急促起来:

“周工,这一千一百公里的停电导线不是普通变压器,你用的这根采样线连高压放电管都没加,电弧只要顺着地线窜过来,你这台破电脑当场就会炸成铁片!”

李杉和苏静整个人猛地一震。

苏静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看着那根直接连进机箱的裸线,冷汗瞬间从背脊滑了下来。

周和握着扳手的手指僵了半寸。他懂重电,为了把信号拉出来,他确实冒险跳过了标准的隔离模块——他没想到这个被陈墨白派来的年轻女官僚,一眼看穿了线路底层的致命破绽。

“秦雪……”李杉撑着桌沿站直身体,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声音带着中年人独有的沙哑与疲惫,“你既然跟过来了,应该知道这不是违章的问题。南河三的波形……在这个周期上咬死了。”

秦雪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导师。

那件洗得褪色的旧皮夹克李杉穿了整整六年,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指缝里还残留着今天上午在黑板上写字留下的白粉笔灰。这还是那个在南大明亮的教研室里,把微分几何推导写得行云流水、清高得不肯在任何横向课题申报书上多写一句奉承话的学者。

但他现在像个盗墓贼一样,蹲在漏雨的破油布棚子里,守着一台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二手破仪器。

秦雪藏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死死攥着那枚黄铜打火机,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只要她现在一挥手,门外的两名随员就会带上电磁压制箱冲进来,扣押硬盘,扯断连线。明天早晨,一份措辞严密的《违规实验查处通报》就会放在院长的办公桌上,李杉会被无限期停职审查,而她秦雪,会成为处置果断、捍卫系统秩序的技术骨干。

可是,然后呢?

然后全国的高铁继续靠着不断打补丁的算法盲飞,北斗卫星的星载钟继续在黑暗里默默承受无法解释的扭转,直到某一天,当漂移的幅度突破了极限,整座由谎言维持的高楼轰然坍塌。

“秦专员,”门外传来随员有些催促的声音,“需要切断本地电源吗?”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工控机微弱的风扇转动声,以及对讲机里跳动的换流站读秒:

“……距离淮皖双回路恢复送电,还剩五分钟。”

“……五零一二开关储能完毕,准备合闸。”

时间像绞索一样套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秦雪深吸了一口气,江面潮湿阴冷的风灌进肺里,激得她胸口发闷。她看着李杉,又看了看苏静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年轻面孔。

“陈老不知道你们能测到二十七秒。”秦雪说道,“大兴安岭深井里只有低频重力摆,地表没有基准,他们在那底下算出来的全是一笔糊涂账。但这份数据只要一露头,整个工程界维持了两个月的假象就会当场穿底。”

她看了一眼腕表上的倒计时,然后当着李杉和周和的面,将那张陈墨白签发的封存令缓缓对折,塞回了大衣最深处的口袋:

“大兴安岭阵列缺一个地面真实相位。陈老要的是秩序,但我不想让所有人最后连自己怎么撞墙的都不知道。我违规一次,替他,也替我自己,赌这一回。”

她转头看向周和,眼神凌厉如刀:“周总工!你们还有六分钟!把你车里的高压快速熔丝换上去!你想让合闸涌流把李老师的眼睛炸瞎吗?!”

周和像被打了一鞭子的老马,瞬间回过神来,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有!车后斗工具箱里有三支退役的真空熔丝管!”

老工程师连滚带爬地冲出帐篷,一头扎进暴雨里。

秦雪转过身,对门外两名面面相觑的随员冷冷下令:“在外围警戒,无线电阻断仪保持静默。没有我的口令,谁也不许靠近铁塔承台。”

两名随员迟疑了半秒,但在秦雪的威压下,低头应了一声:“是。”

门帘重新被风扯紧。

帐篷里只剩下李杉、苏静和秦雪三个人。

她抬起腕表,秒针在表盘上无情地跳动:

“还有两分钟。周和把熔丝换上后,你们最多只能记录到合闸前最后一秒。合闸信号一响,苏静必须立刻拔掉物理接头,连一毫秒都不能耽误。”

“那……这台机器呢?”苏静小声问。

秦雪看向那台发热的工控机,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痛苦:

“数据卡你藏好,机器由我带回北京。我也要向上面交差。”

老周带着一身泥浆重新撞开门帘冲了进来,手里捏着两根裹着黄铜外壳的绝缘熔丝管:“来了!来了!”

在换流站合闸前的最后一百二十秒里,四双沾满泥水泥浆的手,在摇曳的防爆灯光下,疯狂地扑向了那根悬在半空、即将被几百万伏高压重新吞噬的钢铁长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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