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随着周和将两根绝缘熔丝管拍进卡槽,变电站合闸的巨响在两公里外的雨幕深处炸开。
那不是雷声,而是一种整片大地被亿万伏特电力瞬间贯通的沉闷钝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头顶两百米高空的导线猛地一震,甩落漫天水雾。帐篷里,接地线上的细保险管“啪”地爆出一团刺目的白亮火花,青烟夹杂着刺鼻的焦糊味腾空而起。
苏静尖叫着扑在机箱上,在熔丝炸开的前半秒,按住了存储终止键,一把拔下了那张滚烫的存储卡。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破旧风扇的抽风声戛然而止。
帐篷外,那辆深灰色越野车的两道雪白大灯依然直直刺在泥地上,把四个人狼狈的影子钉在铁塔粗壮的角钢上。
雨渐渐小了,变成黏糊糊的冷雾。
周和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浆的废绝缘子上,胸口剧烈起伏,从湿透的工装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成烂泥的红杉树。他抖索着挑出一根没断的,叼在嘴里,用满是黑机油的大拇指去按打火机。
火机齿轮被泥水糊死了,擦出几点暗红的火星,就是点不着。
一只戴着薄皮手套的手伸了过来,“咔哒”一声,青黄色的防风火苗稳稳停在烟头前。
周和愣了一下,抬起布满血丝的牛眼,看着站在眼前的秦雪。
老工程师就着秦雪手里的火把烟点着,狠狠吸了一大口,辛辣的劣质烟草味呛得他剧烈咳嗽,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小秦专员……公事公办,抓人还是封设备?老子要是皱一下眉毛,就不姓周。”
秦雪面无表情地收回打火机,转过身,对两个站在雨里的随员扬了扬下巴:
“把帐篷里的工控机搬到后备箱,贴封条,写皖南段击穿事故样机。明天报省公司安监部,做报废处理。”
两个随员对视了一眼,没敢多问,手脚麻利地拆线装箱。
周和吐出一口灰白的浓烟,有些发愣:“这就……完了?”
“不然呢?周总工想去哪?”秦雪看着他,声音在冷风里透着一股被折腾了大半宿的沙哑,“真让我给北京写报告,说华东电网副总工半夜带着南大教授,拿特高压主干线当收音机天线?报告递上去,你手底下两百个检修工人的年终安全奖全得泡汤,你那个副总工当场就得免职。”
秦雪回过头,看向站在泥地里的李杉。
李杉浑身湿透,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往下坠。他鼻梁上的眼镜早被雾气糊死,两只手下意识地插在口袋里,掌心护着苏静递过来的那张指甲盖大小的卡片。
“李老师。”秦雪从随身包里抽出一张湿纸巾递过去,语气放软了些,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克制,“开您的破车回南京吧。天快亮了,八点钟物理楼要开门,别耽误了给本科生上课。”
李杉接过纸巾,没擦脸,只是攥在掌心里:“小秦,那张卡里录到了……整整二十七秒的规律跳动。它不是噪声,它是真的。”
“我知道它是真的。”
秦雪看着导师,眼眶底下一片青黑,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秦雪转身上了越野车,车门沉重地关上。深灰色的车身倒出泥泞的草坡,红色尾灯在江堤尽头的晨雾里渐渐淡去。
……
早上七点半,南京汉口路,李杉把满身泥浆的破大众停在路边,拖着酸痛的双腿下车。
环卫工人的大扫帚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早点铺的蒸笼掀开,白花花的热汽裹着肉包子和豆浆的甜香扑到街面上。
他走到早点摊前,掏出两张潮湿发软的一元纸币:“老板,一碗热豆浆,两根油条,打包带走。”
“好嘞,李老师!昨晚又在实验室熬通宵啦?脸色差成这样。”摊主熟练地把滚烫的豆浆倒进塑料袋,笑呵呵地搭话,“听新闻说北方大风降温,咱南京这天儿,估摸着下周也得冷咯!”
李杉提着塑料袋,塑料绳勒在掌心微痛。
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耳边是自行车的清脆铃铛声、汽车喇叭声,以及远处物理楼隐隐传来的晨钟。
世界照常运转。
谁也不知道,就在四个小时前,横跨大江的一千一百公里钢铁导线,在暴风雨中替整个人类,偷偷听了一声沉重而孤独的心跳。
李杉刚把沾满黄泥的皮鞋在门垫上蹭干净,院办主任老张就从走廊尽头跌跌撞撞地迎了上来。老张没拿保温杯,手里死死攥着一份盖着双红章的调派通报,脸色青得像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
“老李!你怎么还敢回物理楼?!”
老张几步抢上前,一把将李杉拽进门后的阴影里,压低了嗓门,唾沫星子几乎喷在李杉睫毛上:
“昨晚开往齐齐哈尔的列车,列车长在蚌埠交界点对名单,八号车厢的中铺是空的!北京那边的电话,今天早晨六点直接打进了校党委常委会的保密专线!省厅的保密督查车刚才就停在正门口!”
李杉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神情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慢慢把沾着泥浆的双手揣进皮夹克口袋:
“路上车轴断了,陷在江堤烂泥里,没赶上。”
“车轴断了?你当陈墨白院士的特别办公室是三岁小孩?!”
老张气得指尖都在抖,把那份传真件狠狠戳在李杉胸口上:
“严重违背国家战略科研纪律,列入重大项目禁入黑名单!李杉,你这辈子彻底交代了!中科院的超算直连账号,八点整全给你物理销号了;你办公室那台连着紫金山数据专线的工作站,半小时前已经被校保密处贴了封条直接抬走!还有苏静——”
老张停下喘了口粗气,眼神里带着底层行政人员特有的恐惧与痛惜:
“苏静的直博资格审查被无限期挂起,理由是政治保密复核未通过。这小姑娘要是拿不到审查签字,连硕士毕业证都领不着,下个月就得被后勤处清出研究生宿舍!”
走廊里有几个抱着教案路过的年轻讲师放慢了脚步,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全是避之不及的惊惶。
老张长叹了一口气,颓然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老李啊……陈墨白那是国防级的大人物,人家前天是给你指了一条活路,让你去大兴安岭深山老林里避风头,你倒好,非往枪口上撞!现在部里不抓你,可你比被抓了还难受,你成了这栋楼里的活鬼了!”
李杉静静地听着,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推开办公室半掩的门。屋里一片狼藉,原本摆在窗边的主机已经被搬空,只剩下几根孤零零被剪断的黑色网线,像死蛇一样拖在水泥地上。
李杉回过头,看着满头虚汗的老张:
“张主任,陈墨白批的处置意见里,有没有开除我?”
老张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抹极其难看的苦笑:
“开除?陈老哪会给你这种痛快!部里的处理意见写得清清楚楚:责成该同志深刻反省,鉴于教学编制缺口,即日起调离所有前沿科研岗位,专职承担物理系本科生《大学物理实验》与力学基础教学任务,每日坐班打卡。”
老张摇着头往外退,嘴里喃喃自语:
“陈老那是拿一根透明的绳子把你拴在讲台上示众呢。你每天早晨八点必须在实验室按指纹,你一举一动全在保密处的眼皮底下。老李,认命吧,你这辈子……再也碰不着真正的物理了。”
办公室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屋里很静,窗外几片枯黄的梧桐树叶打着旋擦过玻璃,留下一道干涩的刮痕。
侧边堆满废弃纸箱的隔间门轻轻滑开,苏静背着双肩包走了出来。小姑娘头发凌乱,脸色惨白,显然刚才老张在门外的每一句咆哮,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师……我不能直博了,是吗?”
苏静的声音发颤,眼眶通红,但死死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学籍的事,我去找老校长,天塌不下来。”李杉拉开唯一一张没被搬走的旧木椅坐下,从塑料袋里摸出一根已经凉透发硬的油条咬了一口,神情平静得近乎残酷,“陈墨白把算力拔了,把数据库封了,就是想让我们看着空桌子发疯。”
苏静吸了吸鼻子,伸手探入肥大的羽绒服内侧,掏出了那张用三层防静电薄膜严密包裹的存储卡。
那是昨夜在狂风暴雨的长江江堤上,周和用一千一百公里特高压线、冒着烧穿变压器的风险,从天地间截下来的数据。
苏静把卡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老师,机房去不了,工作站被搬走了,外网连不上……这四十分钟的数据,我们拿什么解?”
晨光透过落满灰尘的高窗斜斜射进来,将书桌分割成明暗两半。
李杉慢慢咽下嘴里干涩的油条,伸手摸出那支昨天在台阶上被踩瘪了笔尖的暗金色老钢笔。他用粗糙的拇指蹭掉了笔杆上的黄泥,将那枚已经无法吸墨的残破笔尖,沉沉地压在了黑色的存储卡上。
“当年牛顿在剑桥躲鼠疫,手头连个水银气压计都没有;卡文迪许测万有引力常数,用的是一根扭丝和两个铅球。”
李杉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平静地看着桌对面的学生:
“去旧实验仪器库,找管库房的老刘,借两台十年前退役报废的非工控老486电脑,再拿两箱点阵打印纸。搬到老楼底下那口废弃的通风竖井里去。”
李杉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发力,指节在光斑中泛出白骨般的色泽:
“陈墨白以为断了电、拔了网,人就成瞎子了。”
只要我们手头还有纸和笔,这片天到底歪了多少度,我们自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