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十月下旬干冷的暮色顺着紫金山的林梢沉沉压了下来。
李杉没等到秦雪来台里。四点四十,一条简短的短信切断了原定计划:“老师,台里不方便,改在老国道加油站北侧道口,我车在路边。”
大众轿车在颠簸的下山省道上晃动,排气管不时发出噗噗的漏气声。铅灰色的厚云从东南方向翻滚过来,城市的地平线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透出一层浑浊暗淡的昏黄。
车轮轧过碎石路面,将几汪发黑的积水碾碎在枯草丛里。
远处的废弃加气站前,一辆挂着军工科研牌照的深灰色越野车熄了火停在避风处。一个裹着长款防风风衣的人影靠在车门旁,看到大众的车灯,抬手用小手电朝地面晃了两下。
李杉一脚刹车踩死,车身带着刺耳的吱呀声滑停在路肩上。
他推门下车,深秋干冷的硬风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小秦?搞什么名堂神神秘秘的,台里会议室又没外人,非跑这荒郊野外来吹风?”
秦雪快步走上前。她剪了极短的齐耳发,脸色在昏暗的暮光中透着一股深重的苍白,手里拎着一个带有机械密码锁的手提箱。
“李老师,机房复印出来的谱线,在您身上吧?”秦雪没有寒暄,语速极快却咬字极清,完全是重大工程现场调度时的干练口吻。
李杉眉头一皱,手下意识搭在外套前襟上:“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刚从银山赶过来吗?”
“方维台的内网,半小时前已经被安全部门实施了监听。”秦雪直接抬手按住了李杉掏兜的动作,“老师,别拿出来。这辆车上装着天线,五百米内任何未经加密的设备只要读取涉密图像,后台立刻告警。”
李杉甩开她的手,有些恼火:“秦雪!台里观测到了异常电磁谱,我按学术规范保留复核依据,怎么就涉密了?”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在学术圈里乱传。”
秦雪退了半步,直视着李杉:
“今天下午一点,银山材料所的四台高场超导磁体同时发生失超保护;下午两点十五分,京沪高铁宿州段由于地基增强站的时间基准跳动了四个纳秒,全线触发了高铁降速降级。”
风把路旁的荒草吹得伏倒在地。李杉脸上的怒意僵住了。
“这……这跟恒星谱线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它们在同一个时间点发生了。”
秦雪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老旧的纯铜防风打火机,拇指搓开齿轮,“咔哒”一声,青黄色的火苗在风中剧烈颤抖。她盯着那团火,神情没有丝毫从容,眼底反而压着一层极其少见的阴霾与紧绷:
“银山所的超导磁体没漏液,超导线圈也没缺陷;宿州的高铁传感器没进水,测控软件的算法也没有任何漏洞。陈墨白院士派了三个联合调查组下去,从原材料到汇编代码翻了个底朝天,硬件全是对的。”
她抬起眼,火光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动:
“但它们就是不按常规走了。就像一排标准砝码,突然在同一秒钟,各自轻了或者重了一点。更可怕的是……它们在以某种我们完全理解不了的固定节拍同步震荡。”
李杉感到后背一瞬间被虚汗打透:“这不可能……如果是全频段干扰,或者是有未报备的雷达在附近搞压制试验……”
“总参的无线电监测车早就把方圆三百公里扫平了,没有外来辐射,也没有任何大功率干扰源的特征!”秦雪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陈老那边的闭门推演会开到第三轮,几个负责国防预警的老专家现在连话都不敢大声说。既不是大风暴,也不是自然地震,更不是常规武器。如果排除了所有已知的物理故障,老师……你觉得在暗处有节奏地叩动我们基础设施底层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杉的瞳孔骤然放大。
一个可怕的词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外来的人造干预……或者……”李杉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音,“地外未知的……定向源?”
秦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李杉,那沉默本身就像深渊一样吞噬了所有的暮光。
“在彻底排除战略威胁、搞清楚这到底是不是某种非自然的人工调制信号之前,上头已经把它定性为最高等级的未知风险。”
秦雪合上打火机,火苗在清脆的机盖闭合声中骤然熄灭。荒野重归幽暗。
“陈墨白院士牵头的专项协调组今早四点就已经进驻了各大超算和授时节点。在摸清楚底细之前,国内不允许出现任何未经复核的假说,更不允许有人拿着几张异常图纸去外面散播。不管是外敌的定向武器试探,还是某种更不可言说的东西……一旦消息走漏,社会和金融的崩溃会比真相来得更快。”
秦雪伸出摊开的掌心,手掌边缘还有在超导低温实验室留下的暗色冻伤痕迹:
“交给我吧,李老师。台里只当是雷达调试误报,不会记录在您的档案里。回办公室睡一觉,照常给本科生上您的电动力学。这扇门后面到底关着什么,现在还轮不到理论界去掀盖子,必须按国防与工程最高条令来办。”
李杉站在车门边,口袋里发硬的纸角隔着衬衫顶着他的肋骨。远方的城市在云层下方漫出成片的暖色灯海,电网的高压铁塔在暮色中山脊线上无声矗立。
他看着自己昔日最出色的学生,又低头看了看被夜色彻底吞没的旷野,很久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