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杉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黑板上写到第四个式子。
粉笔在某个常数的下标上顿住了。
物理楼阶梯教室里开着早期的集中供暖,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与湿羊毛大衣混杂的温热气味。
李杉停了足足有十秒钟。台下八十多名大三学生正低头记笔记,教室里只有沙沙的翻纸声。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讲台上的副教授。
昨夜加气站旁秦雪的话在耳边浮动:“就像一排标准砝码,突然在同一秒钟,各自轻了或者重了几微克。”
“李老师?”前排的男生小声提醒了一句。
李杉回过神,手里的粉笔因下意识的用力断成了两截,白灰落在他发黑的皮鞋面上。
“……今天先讲到这儿,下节课讲位移电流在波动方程中的推导。” 李杉把半截粉笔扔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灰,甚至没等下课铃打响,就夹着教案快步走出了教室。
正午十二点,食堂人声鼎沸。
南京的气温降得比往年都要快。油烟味裹着炖排骨和清炒油麦菜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了雾水。李杉端着塑料餐盘,上面盛着一碗阳春面和一个煎蛋。他在靠窗的角落里坐下,掏出手机,屏幕右上角的蜂窝网络信号格只有微弱的一格,还在频繁跳动。
“老师,您怎么坐这儿,那边的暖气管漏水,椅子上全是潮气。”
苏静端着一碗瓦罐汤在对面坐下。她换了件厚实的抓绒连帽衫,眼睛底下两道淡淡的青灰色,把一个印着学院抬头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李杉手边。
“下半年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结项回执。”苏静吸溜了一口热汤,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麻木,“科研处刚盖了章,今年结余的五万八千块算力托管费,全部清缴归仓,一分没留。”
李杉筷子停在面条里:“之前不是跟科研处打过招呼,说这笔钱要结转到明年的项目吗?”
“打招呼不管用。”苏静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今早全院行政通气会,院长亲自传达的口风。不仅是咱们组,隔壁做凝聚态的、做高能粒子的,所有基础理论前沿的小课题,经费全部冻结审查。钱要优先保重点工程支撑项目。”
“什么重点工程?”
“电网特种涂层和深地通信天线。”苏静从口袋里摸出一片薄荷糖塞进嘴里,嚼得咔咔响,“听说沿海几个高端数控机床厂这星期退了三批货,说是德国进口的设备失效,一天废了上百个航空叶片。厂家说是电网电压不稳,供电局说是传感器受潮。两边打官司打到省工信厅,现在上面要求工学院和物理学院联合成立突击组去擦屁股。”
李杉嚼着嘴里有些发硬的荷包蛋,没说话。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世界没有裂痕。普通学者关心的是年底的绩效考核和经费清零,企业关心的是违约金和公差合格率,工人们关心的是这个月的计件工资。
“小苏,”李杉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方维台那组反转的波形图,你私下留备份了吗?”
苏静喝汤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目光在周围端着餐盘走过的同事身上晃了一圈,才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秦雪师姐前天夜里带人去台里拷贝日志的时候,我和机房值班员都在场。所有硬盘脱机消磁,包括本地的系统还原点。按保密条例,私留数据是要记大过的。”
李杉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但苏静随即从领口里拉出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末端坠着一个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的微型TF卡,被她迅速塞回了毛衣内侧。
“但我留了一部分。”苏静面不改色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而且,昨天半夜,我把澳洲莫德拉射电阵列过去三个月的公开校准日志下载下来了。他们没删,因为他们以为那只是南半球春季电离层暴的电磁散射。”
李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查出什么了?”
“对不上,老师。”苏静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没抬头,“南半球澳大利亚莫德拉台站记录到的本地频率跳变,比我们紫金山测到的,慢了整整四分十七秒——二百五十七秒。”
李杉的筷子停在半空:“两百五十七秒?无线电波绕地球半圈只要几十毫秒。”
“所以它根本不是电磁波信号。”苏静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条微小的虚线,“沿着地球自转与公转在星际空间里的推进截面,两地在地表投影间距大约是一万两千公里。一万两千公里,跑了二百五十七秒……这个扰动扫过地球表面的速度,大约只有每秒四十七公里。”
每秒四十七公里。某种深层的物理界面,正像一层粘稠的冷空气一样,以缓慢的机械速度贴着地表爬行。
李杉握着水杯的手指开始隐隐发白。
就在这时,李杉兜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没有显示归属地,只有一串内线号码。
李杉按下了接听。
“李杉同志吗?”听筒里的声音温和而平缓,带着老知识分子特有的儒雅与威严,背景极其安静,仿佛置身于某种铺着厚地毯的密闭会议室里。
李杉神经瞬间紧绷:“陈院士?”
中国科学院数学物理学部主任、国家重大战略咨询委员会副主任,陈墨白。
“是我。”那边的老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责备,甚至像是在关怀一个晚辈,“小秦把你在方维台写的那份备忘录交给我了。理论直觉很敏锐,敢于抓异常点,这是方维当年教出来的作风。”
李杉握紧了手机:“陈老,那不是理论直觉,那是实测光谱”
“科学的生命在实测,但科学的生存,在秩序。”陈墨白温和地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可撼动的沉重分量,“李杉,你知不知道今天上午九点,上海黄金交易所的交易撮合系统因为授时漂移,出现了十二毫秒的时序颠倒,险些引发三家外资银行的风险保证金自动穿仓?”
李杉一窒。
“你知不知道,为了维持那十二毫秒的稳定,国家授时中心往主钟网络里做了多少修正工作?”老人的声音依然很慢,像是在耐心地推演一副残局,“有些异常,是造物主在跟我们开玩笑;但有些玩笑,现在的社会机器承受不起。下个月大兴安岭有个关于深层地质勘探的研讨会,我已经让会务组给你留了名额。去山里待待,呼吸一下冷空气,散散心。”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一声声回响,短促而冰冷。
李杉坐在嘈杂的食堂角落里,看着面前那碗早已坨掉的面条,只觉得四周人声鼎沸的烟火气,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一样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