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地板上的闹钟发出刺耳的铁皮打簧声。
李杉闭着眼从被窝里伸出手，凭着肌肉记忆反手一巴掌拍在发条上，老化的塑料外壳当场崩开，一截弹簧飞出来擦过他的脸颊。李杉闷哼了一声，拉过被子蒙住头，背对着倒在床边的空啤酒罐和闪着静止画面的电视机。
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李杉撑开眼皮，眼球干涩得发酸。他本能地抬手把腕表凑到鼻尖前，看清时间的瞬间，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床上滚了下来。
10:34。
他赤着脚在满地散落的文献里转着圈找眼镜。失去镜片后，五米开外的窗框和衣架全成了模糊的灰色团块。在差点一脚踩碎镜架的当口，他捞起半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跑到洗手池前胡乱泼了把冷水，趿拉着拖鞋冲到门边。
“李博士，紫金山那边的挂号信，还有这周的内刊。”门外站着邮递员，手里捏着一沓带着油墨味的杂志。
“放鞋柜上吧，谢了啊。”李杉接过来随手一甩，转身跑回卧室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皮夹克，抓起公文包往外冲。
刚跨出单元门，李杉摸了摸右裤兜——空空如也。“操，车钥匙。”
他懊恼地低骂了一句，转身噔噔噔跑上楼。剧烈的跑动中，上衣内兜里一支暗金色的老钢笔滑了出来，啪嗒一声跌在水泥台阶的裂缝里。
那是很多年前李杉刚进天文台时，老院士方维送给他的纪念品。镀铬的笔杆上早磨出了斑驳的黄铜色，笔身上隐约还能辨认出当年激光刻下的牛顿第二定律公式。
南京初秋干冷的阳光斜照在笔杆上，折射出一道微弱的金光。
一只灰褐色的硬壳小飞虫落在金属笔身上。它抖了抖翅膀上的灰尘，顺着那道磨平的刻纹往前爬。爬到字母“F”的直角拐角处，它停顿了一下，触角摆了摆，调转方向继续向前。
阴影在下一秒砸了下来。
李杉抓着车钥匙飞奔下楼，硬底皮鞋重重踩在台阶正中央。
小虫在几十千克的冲击力下瞬间被碾成了一层肉眼难辨的薄泥。李杉脚底一滑，这才低头看见被自己踩在鞋底的钢笔。笔杆已经被水泥地的棱角蹭掉了一大块漆皮，原本工整的公式刻痕被彻底磨花，几个字母碎成了一片片看不出形状的微小金箔。
李杉蹲下身捡起钢笔，心疼地在袖口上擦了擦泥灰，塞回口袋，钻进了那辆二手大众轿车里。
点火马达发出几声轰鸣，车子喷出一股蓝烟，驶向城郊的方维天文台。
那座巨大的多面体穹顶坐落在郊外的山脚下，四周立着一排排监测微弱宇宙射线的中微子天线。这是为了纪念第一位测量出中微子静止质量震荡的华人学者方维而建的。
李杉把车停稳，夹着包快步穿过大厅。
“李博士，打卡机可没长眼睛。”办公室主任端着刚泡开的浓茶站在走廊拐角，语气里带着熟练的公事公办，“这个月你已经第三次亮红灯了。知道你们理论组熬夜推演辛苦，但台里年底迎评，考勤表是要直接挂钩基础绩效的。方老院士的名声在外，审计查账可不管这个。赶紧把上周设备运行日志补签了，机房那边催两次了。”
“哎，知道了主任，路上车出了点情况，下不为例，我这就补。”李杉敷衍地扯了下嘴角，快步溜进自己的小隔间，疲倦地瘫在转椅上。
面对着空荡荡的电脑屏幕，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脑子里还昏昏沉沉地回放着昨晚那个诡异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