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郊。
银杏树叶落了大半,枯黄地覆在灰石铺就的林荫道两侧。红砖筑成的院落深处,警卫在岗亭前安静站立,双层密封玻璃将外界干冷的秋风彻底隔绝在外。
小会议室里没有开顶灯,四块柔光屏散发着冷白光晕。长条红木桌正中央摆着一台发条机械钟,钟摆在玻璃罩内无声摆动,这是三十年前国家计量院定制的精密礼品,如今成了室内唯一的计时参照。
秦雪坐在靠门的最末席,双手平放在膝头。她换掉了在一线穿的深色防风衣,换上一套熨得平整的深灰立领制服,胸前别着一枚带有保密编号的暗哑钢针。
长桌尽头,陈墨白院士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头装订文件。
老人今年七十四岁,头发梳得整齐,眼角堆着深重的褶皱,无框老花镜后的目光却依然清亮。他翻纸的动作极慢,手指偶尔在某行参数上停顿半秒,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小秦。”
陈墨白没有抬头,声音温和平缓,像是在教研室例行问话:“银山所的报告,最后这一页超导线圈热弛豫反常,是你执笔签的名?”
秦雪坐直身体,语调克制清晰:“是我签的,陈老。”
陈墨白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搁在桌角,揉了揉鼻梁。
“你导师李杉那边,今天有动静吗?”
秦雪的指尖在袖口内侧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神情未变:“昨夜按预案收回了方维台的原始复印件。今早九点,学院通报会传达了您的审慎立项意见。李老师上午按课表讲授了《电动力学》,下课后直接回了办公室。他的工作站已经被保密专线接入了实时流量审计,没有向外网投递数据。”
陈墨白淡淡笑了笑,端起骨瓷茶杯喝了口温水:“方维教出来的学生,真能把这口气咽下去,他就不是李杉了。
老人把面前一份淡黄色的绝密简报推到桌子中央,示意秦雪上前。
秦雪起身走上前翻开,上面记录全是带军工代号的实测动态: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北斗三号系统在轨两颗卫星出现周期性相位撕裂,修正频次由每日两次被迫提升至每两小时一次,测控单元漂移超过了容差底线;
【总参信息化部外军技术研判专报】:北美防空司令部与五角大楼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向全球战区发布了最高等级的“电子压制防御指令”,疑似同样遭受了未知的超宽频带冲击……
“看到了?”陈墨白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透过窗户看向院里光秃秃的树枝,“李杉觉得我是官僚,觉得技术委员会这帮老家伙占着位置不干事,为了眼前的稳定在学术上自欺欺人。”
陈墨白转过身,看着站立在桌旁的秦雪,目光沉敛如铁:
“总参今早刚从这里离开。几个负责国土防空和战略威慑的将军,指着屏幕上的二十七秒周期,拍了桌子。他们怀疑这是大洋彼岸在低轨轨道上部署了前所未见的天基定向能系统,或者某种颠覆现有电磁理论的大功率相控阵微波压制;而安全部门的几个顾问,甚至把目光投向了深空,怀疑这是非自然来源的干预。”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老机械钟摆轻微的咔嗒声。
陈墨白收回视线,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重:
“小秦,如果明天早晨,我们对外公开通报这些消息,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社会上会发生什么?”
秦雪的后背泛起一层冷汗,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潜艇在深海失去惯导基准,防空雷达的测距矩阵陷入虚警,核反应堆控制棒的热中子吸收截面必须重新标定……但在我们手头没有任何绝对坐标去重新校准它们之前,任何盲目的调整都可能诱发战略误判。”
秦雪说完,停了下来。
陈墨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身形在屏幕惨白的光线里显出几分苍老的坚硬:
“现在的社会体系承重几百亿吨。在摸清这串二十七秒的机械钟声到底是谁在敲、到底带着什么战略意图之前,技术委员会的第一天职,是维持住整座大厦还能运转的假象,绝不能让敌人或者未知的恐惧先击垮自己的神经。”
他看向秦雪,神色变得极度严厉:
“李杉下周去大兴安岭的会务通知,是我直接批给南大院里的。铅锌矿废弃巷道里有一套冷战时期留下的观测阵列,埋深一千八百米。把他调过去,避开长三角的民用基础设施网,那里能让他隔绝外围杂音,安心推演他的数学模型。”
秦雪微微低头:“明白,我会跟进落实。”
“还有一个人。”陈墨白话锋一转,“特高压工程局的周和。”
秦雪有些意外,迅速在脑海中调取履历:“特高压皖南段现场的施工总指挥?今天上午皖南四号主变压器报了故障停机,调度日志里提到了他的签字。”
陈墨白抽出一支红蓝铅笔,在皖南变电站的接线图上重重画了一道杠:
“周和这人是军工连队出身,常年在高压线上摸爬滚打,脾气又臭又硬,眼里只有设备能不能通电,不懂什么叫国家级战略保密。他私自截留了主变压器的故障波形,下午两点开着皮卡强行离开了变电站,车牌轨迹显示他直奔南京去了。”
室内气氛骤然紧绷。
陈墨白收起简报,当着秦雪的面,将其锁入身旁带有双人机械密码的厚重铁皮保险柜中:
“周和八年前在兴隆望远镜工地就跟李杉有交情。周和手里有特高压的现场施工权,李杉手里有前沿算法。李杉要是只在办公室黑板上写算式,随他去;但周和是个亡命徒,他在的话可就不好说了…”
陈墨白转过身,深邃的双眼死死盯着秦雪,语气里透出一股绝不容忤逆的冰冷与决绝:
“一旦被外界甚至敌对势力的电子侦察截获,引发的不仅是工业瘫痪,更是国家战略底牌的彻底暴露。你带着应急组的技术监测车,今晚立刻回南京。看看他们想做什么。听清楚了吗?”
秦雪站在长桌旁,后颈一阵发紧。她郑重地点了下头:
“我明白,陈老。”
走出小院时,刺骨的秋风迎面扑来,吹得大衣下摆剧烈晃动。
秦雪快步上了停在路边的深灰色越野车。车内恒温空调吹着低风,她把手深深插进大衣口袋,指腹死死抵住那枚带有微小划痕的纯铜打火机,随后利落地拧动钥匙发动引擎。
两道雪亮的车灯划破了院门前沉沉的夜色,越野车汇入黑黢黢的车流,朝着南下的京沪高速入口疾驰而去。